景邁歸來不見茶
? ? ? ?（景邁，云南六大茶山之一．是目前世界上保存最完好的古茶園，位于云南瀾滄景邁山芒景鄉(xiāng)，主要居民為布朗族及汗傣．古茶樹齡平均２００年以上．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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? ? ? ?（去往景邁山之路，極爛．碰上修路或塌方，沒有別的選擇，只能耐心等待．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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? ? ? ?清明前后，春茶上市。茶人進(jìn)景邁山收茶青，我急急忙忙跟了去。茶人奇怪：山里有什么好？沒有娛樂，只有螞蟥小咬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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? ? ?在北京生活一年，茶人的普通話已經(jīng)很流利了。他是思茅望族后裔，父親是彝人，母親是沙族人，自己的民族卻填了“漢”。問他為什么，他自然而然地說：“因?yàn)闈h族人聰明，我想當(dāng)漢人?！?/div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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? ? ? 于是，年輕的他固執(zhí)北上，帶著家鄉(xiāng)采之不盡的茶葉，夢想被漢人同化，享受現(xiàn)代文明。他喜歡穿牛仔褲，T恤衫；喜歡看高樓大廈；喜歡搭地鐵，坐公交，不厭煩堵車，因?yàn)椤氨本┑穆诽昧耍嚪€(wěn)得象飛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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? ? ? ?一直不明白“飛”，直到真正行駛在景邁山路上。清晨，從瀾滄拉祜族自治縣出來，立刻陷入群山疊嶂中。路爛土大，一輛車過去，揚(yáng)起漫天黃土，滾滾而來。于是，司機(jī)只好死命超車，力圖擺脫“吃土”噩運(yùn)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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? ? ? ?車內(nèi)，我們象阿拉伯人一樣包頭裹臉，身子被顛簸的車廂甩成七零八落。不敢說話，怕彈跳之中，一不小心，牙齒把舌頭咬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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? ? ? 風(fēng)景極美，亞熱帶原始森林風(fēng)貌。有令世界植物界驚嘆的一年生兩年輪的思茅松；有好吃的大白花，擠擠捱捱摞滿枝頭；有茂密的鳳尾竹，搖曳魅惑；還有高大的木棉樹，戰(zhàn)士般挺立，托起開滿火紅花朵的樹冠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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? ? ? 經(jīng)過許許多多少數(shù)民族：彝族、拉祜族、哈尼族、布朗族、旱傣……諸多少數(shù)民族交錯(cuò)雜居，相安無事。漢族影響無孔不入，傣家吊腳樓出現(xiàn)鋁合金門窗，傳統(tǒng)片瓦變成紅藍(lán)瓷片；美麗的哈尼族少女把頭發(fā)挑染一撮紅；蹲在路邊賣葛根的布朗族老太打起手機(jī)；超女頭像隨處可見……如果說漢化是大勢，那正在消逝的文明總令人惋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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? ? ? 途經(jīng)一處山泉，被竹子引崖而出。名字凄美：“觀音的眼淚”。我很驚奇：觀音涅槃，化了七情六欲，怎會(huì)傷心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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? ? ? ?“少數(shù)民族太窮了，生活不易，即便觀音都無計(jì)可施，只能流淚?！辈枞私乐鸶?，用力吐出殘?jiān)?。今天好了，生活富裕了，可這汪山泉也幾近干涸，觀音不哭了，人人都高興。但顯然，這是環(huán)境惡化的后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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? ? ? 有許多原始集市。香蕉賤得近乎白送，熟透的木瓜于枝頭墜落，腐爛于地；當(dāng)?shù)厝丝硜砻褡鲋裢帮垼摾u，清香甘甜。只是看那細(xì)細(xì)的嫩竹被大量砍伐、賤用、丟棄，總是心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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? ? ? 資源實(shí)在太豐富，隨手插根枝條都能成材。據(jù)說，日子便是：清晨進(jìn)山砍一捆柴，背到山下?lián)Q酒菜，喝至日落西山，醉醺醺回家睡覺。明日，再砍一捆柴……生活，是一種微醺狀態(tài)。生死場里，日復(fù)一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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? ? ? ?想起美國內(nèi)華達(dá)與非洲烏干達(dá)了，一個(gè)是死亡沙漠，一個(gè)是高原水鄉(xiāng)；前者領(lǐng)路全球，后者卻于死亡線上掙扎。古訓(xùn)：生于憂患，死于安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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? ? ? （公主的父親金頭人親手制作烤茶．在布朗族家庭里，由男人親手為客人制茶，這是很高的待遇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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? ? ? 晚霞絢爛，夕陽靜好，茶山風(fēng)光無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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? ? ? 流連于美景，偶闖一處院落。竹籬柴門，庭院井然，花木繁茂。尤其那三葉梅，開得驚心動(dòng)魄，密密麻麻，似乎把院子點(diǎn)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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? ? ? 花架下有茶具、火膛、還有一中年漢子，眉宇有傲氣，正煮水烹茶。見來人，微笑頷首，邀我入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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? ? ? 漢子煮茶十分奇特。先從茶罐夾出適量茶青，置于小鐵鏟內(nèi)，再用火鉗從火膛里夾出二粒燒紅的木炭，丟于茶葉中；立即，就著烈火翻揚(yáng)鐵鏟，也就二十秒鐘，看那茶青被燙焦糊，迅速置于茶壺，用沸騰之水用力沖激——一股茶香、炭香、火香混雜的奇異香氣四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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? ? ? ?我大驚：炭還沒拿出來呢！漢子笑而不答，為我面前的茶盅徐徐注入泡好的茶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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? ? ? 小心啜飲，更覺驚訝。沒有絲毫炭火氣，唯有古茶香甜，更多幾許綿軟悠長。恍然大悟，原來這便是布朗族佤族最久負(fù)盛名的“烤茶”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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? ? ? 被這珍貴的友好感動(dòng)，竟無話可說，唯有默默喝茶。想起明人張?jiān)础恫桎洝匪裕骸帮嫴枰钥蜕贋橘F。眾則喧，喧則雅趣乏矣。獨(dú)啜曰幽，二客曰勝?！蹦敲创藭r(shí)便是“勝”了。異族陌人，話語不通，卻能為茶沉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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? ? ?吃飯時(shí)才明白，原來漢子便是公主的父親，傳說中的“金頭人”，難怪孤傲凜然。不知為何，公主不入座，只是捧著飯碗立于一側(cè)。熱心過頭，我死命拉公主就座。推托不掉，公主只好側(cè)身坐下。然而，頭人父親卻立刻撂下碗筷，離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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? ? ? 大慚，犯了大忌。原來，男尊女卑的傳統(tǒng)在這方水土依然被嚴(yán)格遵守。比如吃飯，婦女不能入席，比如行路，婦女不能走在男人前面……既是風(fēng)俗，便無從評(píng)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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? ? ?總有分別，即便千里搭長席。彼此許諾，一定再見。然，再見是何年？茶人安慰：“收完這季茶青幫我去北京賣茶！”公主粲然一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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? ? ? ?車行，黃土起。村落被漸漸淹沒，終于，不留痕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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? ? ? 問茶人：“公主真的會(huì)來北京嗎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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? ? ? “不會(huì)”。他斬釘截鐵地說，目光投向窗外萬畝茶園。那是茶人的驕傲，也是傷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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? ? ? ?茶葉市場太混亂，生意艱難。功利的年代，有多少人，能夠暫時(shí)摒棄物欲，享受一杯春心？所以，是茶人，終因理想而孤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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? ? ? 突然手機(jī)閃亮，一條信息飄然而至：“今年普洱茶青價(jià)格普降，茶廠眾多采茶混亂，小心普洱?！辈桓易尣枞丝吹剑瑖@口氣，悄然刪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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